
01
“嫂子,不好意思啊,今天的座位实在安排不下了,要不您带孩子先回去?”
小叔子周明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,西装革履,头发打了发胶,油光锃亮,胸口别着一朵红花,笑得一脸歉意。他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下,又在我儿子身上扫了一下,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。
我牵着儿子周小禾的手,站在宴会厅门口,看着里面人头攒动、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,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,从头凉到脚。
五十桌,整整五十桌,红桌布、金椅子、水晶吊灯、鲜花拱门,气派得像一场大型婚礼。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,嗑着瓜子,喝着茶,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可我找遍了整个宴会厅,没有一张桌子上写着我和儿子的名字。
“妈,我饿了。”小禾抬起头看着我,小手攥紧了我的手指,他的眼睛很大,黑白分明,此刻写满了困惑和委屈。他今年才五岁,还不太懂什么叫“没位置”,他只知道他饿了,想吃东西。
我蹲下来,帮他整了整衣领,那件蓝色的小西装是上个月我刚给他买的,花了三百多块,想着今天穿得体面一些,别给小叔子丢脸。现在看来,这三百多块白花了。
“小禾乖,妈带你去吃好吃的。”我站起来,牵着他转身要走。
身后传来周明的声音,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我听到:“哥,你也真是的,带嫂子来也不提前说一声,我这座位都是按人头定的,哪有多余的?要不这样,你跟我们一起坐主桌,让嫂子带孩子去外面吃点?”
我没有回头,但我能感觉到丈夫周磊站在我身后的某个地方,沉默着,像一根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,摇摇晃晃,就是不肯断,也撑不直。
“小念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宴会厅里的喧哗淹没。
我停下脚步,但没有转身。
“要不……你先带孩子回去?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恳求,也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理所当然。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是去年我给他买的,打折的时候花了四百多块,他穿了一整个冬天,袖口都磨白了。他的头发有些乱,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、不知所措的表情,眼睛不敢看我,一直盯着地面。
“周磊,”我说,“你儿子饿了。”
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为难和懦弱的脸,突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怎么都甩不掉的疲惫。
五年了,结婚五年了,我在这个家里,始终是一个外人。
婆婆嫌我娘家穷,拿不出像样的陪嫁;小姑子嫌我土,穿衣打扮跟不上城里的节奏;小叔子嫌我碍眼,连他订婚宴都不给我留个位置。而我的丈夫,那个在婚礼上信誓旦旦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的男人,每次遇到这种事,都只会沉默,只会让我忍,只会说“那是我妈,我能怎么办”。
我蹲下来,把小禾抱起来,他的小胳膊搂着我的脖子,脸贴在我肩膀上,暖暖的,软软的。
“小禾,妈带你去吃肯德基,好不好?”我说。
“好!”小禾的声音闷闷的,从我肩膀上传来,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。他还小,还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妈妈要带他去吃肯德基了,他很开心。
我抱着他,转身走了。
身后,周明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行了行了,都别站着了,进去进去,客人都到了,别让人家等着。”
宴会厅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,把所有的热闹和喧嚣都关在了里面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我和小禾两个人。红色的地毯铺在脚下,软绵绵的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油画,画的都是些花啊鸟啊的,看起来很贵,但假得很,像印刷品。
电梯来了,我抱着小禾走进去,按了一楼的按钮。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,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宴会厅大门,门上的金色把手在灯光下闪着光,像一个咧开的嘴,在嘲笑我。
“妈,你不开心吗?”小禾从我肩膀上抬起头,看着我,小手摸了摸我的脸。
“没有,”我笑了,“妈很开心,因为可以跟小禾一起去吃肯德基了。”
“耶!”小禾举起小拳头,欢呼了一声,然后又把脸贴回我肩膀上,小声说,“可是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?”
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爸爸有事,要晚点才能来。”我说。
“哦。”小禾应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,我走出去,穿过大堂,推开了酒店的大门。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我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,有路边烧烤摊的烟熏味,有初秋桂花若有若无的甜香,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至少比宴会厅里那股混合着香水、酒水和饭菜的味道要真实得多。
我把小禾放下来,牵着他的手,沿着马路往前走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我掏出来一看,是周磊发来的消息:“小念,对不起,今天委屈你了。晚上回去我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想打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打什么。
说“没关系”?不,有关系,很有关系。
说“你知不知道你儿子饿了”?他知道,他什么都知道,但他选择了沉默。
说“我们离婚吧”?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,但每次看到小禾那张稚嫩的脸,我就把这句话咽了回去。
我关了手机,放进口袋里,牵着小禾继续往前走。
肯德基离酒店不远,走大概十分钟就到了。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,大部分是带孩子的家长,孩子们在儿童乐园里爬上爬下,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,热闹极了。
我点了一个儿童套餐,一个汉堡套餐,一共花了五十八块钱。小禾捧着那个附赠的小玩具,一个塑料小汽车,开心得不得了,在座位上转来转去,嘴里发出“呜呜呜”的汽车声。
我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,心里又酸又软。
这个孩子,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。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,只要看到他笑,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。
可是今天,那道光也照不到我心里最暗的那个角落了。
因为今天,他的亲奶奶、亲叔叔,在办五十桌的订婚宴时,没有给他留一个位置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婆婆打来的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林小念,你是不是走了?”婆婆的声音很大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问。
“嗯,走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也真是的,让你先回去你就先回去,甩什么脸子?今天是明子的好日子,你摆个臭脸给谁看?”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尖,“你知道你走了以后亲戚们怎么说你吗?说你小气,说你不懂事,说你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,怎么做我们周家的儿媳妇?”
我握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“妈,”我说,“小禾饿了。”
“饿了不会自己找东西吃?酒店外面那么多饭馆,随便吃点不就行了?非要在这个时候闹脾气?林小念,我告诉你,你要是再这样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您想怎么不客气?”我问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。
婆婆大概没想到我会反问,愣了一下,然后声音更大了:“你什么意思?你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我没有威胁您,”我说,“我只是想问清楚,您想怎么不客气。是要周磊跟我离婚?还是要把我跟小禾赶出去?您说,我听着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小禾在对面玩着小汽车,嘴里呜呜呜地叫着,完全不知道他的妈妈正在跟他的奶奶进行一场怎样的对话。
“林小念,你变了,”婆婆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,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妈,我没变,”我说,“我只是不想再忍了。”
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
手指在发抖,心跳得很快,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我端起桌上的可乐,喝了一大口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激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“妈,你怎么了?”小禾抬起头看着我,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心。
“没事,”我笑了,“妈就是渴了。”
“哦,”小禾又低下头玩他的小汽车,“妈,这个车可以开门,你看!”
他举起那个塑料小汽车,车门真的可以打开,里面还有两个小小的座位,做得还挺精致。
“真棒,”我说,“小禾要好好保管,别弄丢了。”
“嗯!”小禾用力地点了点头,把小汽车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。
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周磊。
我没接。
又震,还是周磊。
还是没接。
第三次震的时候,我接了。
“小念,你在哪?”他的声音很急,带着一种我不太熟悉的慌张。
“肯德基。”我说。
“你回来一下,酒店这边出了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……你先回来再说。”他挂了电话。
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,三个未接来电,一个已接来电,通话时间四十七秒。
四十七秒,他连一句“对不起”都没说。
我把手机放进口袋,站起来,牵着小禾的手,走出了肯德基。
外面的天阴了一些,云层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,像一块巨大的脏抹布挂在天空上。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,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,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,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。
“妈,我们要去哪?”小禾问。
“去找爸爸。”我说。
“爸爸在肯德基吗?”
“不在,爸爸在酒店。”
“哦,”小禾蹦蹦跳跳地走着,踩在落叶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,“那爸爸会跟我们一起去吃肯德基吗?”
“会的。”我说,虽然我知道,这个“会”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。
回到酒店的时候,宴会厅的门开着,里面的热闹已经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。
我牵着小禾走进去,看到了一幅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。
五十张桌子,杯盘狼藉,剩菜剩饭堆了一桌又一桌,酒瓶子东倒西歪,地上的红地毯被踩得皱巴巴的,到处都是瓜子壳和烟头。
宾客们还在,但没有人坐着,都站在过道里,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,表情各异,有困惑的,有幸灾乐祸的,有看热闹的。
婆婆站在主桌旁边,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像是刚跟谁吵过架。小姑子周敏站在她旁边,挽着她的胳膊,表情也很难看。周明站在舞台下面,西装扣子解开了,领带歪在一边,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。
周磊站在门口,看到我进来,快步走过来,拉住我的手。
“小念,”他压低声音,“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我问。
“没有人结账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订婚宴的钱,没有人付。”
我愣了一下,看着他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没有人结账,”周磊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妈说钱不够,让明子自己付;明子说他钱都给了彩礼,一分不剩;敏敏说她没钱。现在酒店的人在等着,说要是没人付钱,就报警。”
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焦急和求助的脸,心里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五十桌的订婚宴,少说也要十几二十万。他们摆了这么大的排场,请了这么多的人,到头来,没有人愿意付钱。
“那你呢?”我问,“你带钱了吗?”
周磊的脸一下子红了,低下头,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“我……我卡里只有两千多块,”他说,“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。”
两千多块。
他一个月工资八千,还完房贷、车贷,交给婆婆两千块生活费,剩下的连自己都养不活。他拿什么付这十几二十万的账单?
我松开他的手,牵着小禾,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,走到婆婆面前。
婆婆看到我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,从愤怒到惊讶,从惊讶到尴尬,从尴尬到一种说不清的心虚。
“小念,”她说,声音干巴巴的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妈,听说没人结账?”我问,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宾客都听到了,齐刷刷地看向我们。
婆婆的脸更红了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周明在旁边急了,冲我嚷嚷:“嫂子,你别在这添乱,我们在想办法呢。”
“想什么办法?”我看着他,“打电话借钱?还是等酒店打折?”
周明被我噎住了,瞪着眼,说不出话来。
周敏在旁边插嘴:“嫂子,你说话别这么难听。今天是我哥的好日子,出了这种事谁都不想的。你要是有办法就帮忙,没办法就别在这说风凉话。”
我看着周敏,看着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,看着她耳朵上那对亮闪闪的耳环,看着她手腕上那个名牌手镯,笑了。
“敏敏,你这耳环挺好看的,新买的?”我问。
周敏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,脸微微红了。
“去年买的,”她说,声音小了一些,“打折的时候买的,不贵。”
“那手镯呢?也是打折的时候买的?”
周敏不说话了。
我没有再理她,转过头看着婆婆。
“妈,这顿饭的钱,您打算怎么办?”
婆婆的脸色很难看,咬着嘴唇,眼睛看着地面,不说话。
“小念,”周磊走过来,拉了拉我的袖子,低声说,“你别逼妈了,她也不容易。”
我转过头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永远在为别人着想的脸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厌烦。
“周磊,”我说,“你儿子饿了,我带他去肯德基吃了顿饭,花了五十八块钱。你知道你妈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什么吗?她说我小气,不懂事,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,怎么做你们周家的儿媳妇。”
周磊的脸白了。
“现在,你弟弟的订婚宴,五十桌,十几二十万的账单,没人付。你妈让你来跟我说,让我想办法。对不对?”
周磊张了张嘴,想否认,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,低下了头。
“周磊,”我说,“你知道我手里有多少钱吗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里有困惑,也有一丝期待。
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因为你不配知道。”我说。
周围一下子安静了,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。
五十桌的宾客,几百号人,齐刷刷地看着我,看着这个被他们排斥在外的女人,这个连座位都没有的女人。
“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办法吗?”我看着婆婆,看着周明,看着周敏,看着那些看热闹的亲戚和宾客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那我现在告诉你们。”
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,两根手指夹着,举在空中。
金色的灯光照在卡面上,反射出一小片光斑,在墙上晃了一下。
“这卡里有多少钱,你们猜猜看?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五年前,我嫁进周家的时候,我爸妈给了我一张卡,里面有三十万。那三十万,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,加上跟亲戚借的五万块。他们说,小念,你在婆家要好好过日子,这钱你留着,万一哪天用得着。”
“可是后来呢?后来你们嫌少,说别人家儿媳妇陪嫁五十万、一百万,说我们家穷,说我高攀了你们周家。”
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哆嗦着,想反驳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再后来,你们开始打这笔钱的主意。先是说小叔子结婚要彩礼,想借十万;后来说小姑子开店要周转,想借五万;再后来,你们说家里要装修,想借八万。前前后后,你们跟我提了不下十次,都被我拒绝了。”
“所以你们恨我,觉得我小气,觉得我不把周家当自己家,觉得我是一个外人,一个连座位都不配有的外人。”
我顿了顿,看着周明,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。
“周明,你跟我说座位安排不下,五十桌,安排不下你哥、你嫂子和你的亲侄子。你说这话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你哥从小到大让了你多少?他大学毕业后打工供你读书,你结婚时他把自己攒的三万块全给了你,你买房时他借了你五万块,到现在一分没还。这些你都忘了?”
周明低下头,不敢看周磊,也不敢看我。
“周敏,你说我说话难听,那你呢?你在背后说了我多少坏话?你说我土,说我没文化,说我配不上你哥。这些话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周敏的脸白了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紧紧地闭上了嘴。
“妈,”我转向婆婆,声音有些哽咽,但我忍住了,“我嫁进周家五年,叫了您五年的妈。我把您当亲妈一样孝顺,过年过节给您买礼物,生病时在医院伺候您,您想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。可您呢?您把我当什么?一个提款机?一个免费保姆?还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外人?”
婆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她站在那里,佝偻着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,摇摇欲坠。
“今天,小叔子的订婚宴,五十桌,没有我和我儿子的位置。我儿子才五岁,他饿了,我带着他去外面吃了顿肯德基,五十八块钱。而你们在这里,吃着几千块一桌的酒席,喝着几百块一瓶的酒,然后告诉我,没有人结账。”
我举起那张银行卡,让它在我手指间转了一圈,银色的卡面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你们想知道这卡里有多少钱吗?”
全场鸦雀无声,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手里的卡,像几百只饿狼盯着一块肉。
“三百二十万。”我说。
“五年前是三十万,五年后是三百二十万。这五年来,我用这三十万做本金,做投资、做理财、做小生意,一分一分地赚,一块一块地攒。我没有靠你们周家一分钱,没有靠周磊一分钱,我靠的是我自己。”
“所以,今天这顿饭的钱,我有能力付。二十万也好,三十万也好,对我来说不算什么。”
我走到酒店经理面前,把卡递给他:“经理,结账。”
经理愣了一下,接过卡,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我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敬佩。
“女士,请问您是哪一桌的客人?”
我笑了,笑得很淡。
“我没有桌,”我说,“我是周家的儿媳妇,但我没有被安排座位。所以,这顿饭,算是我请的。请所有到场的亲朋好友,吃好喝好。”
经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拿着卡去前台了。
宴会厅里安静极了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我转过身,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亲戚和宾客,看着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我、嘲笑我、看不起我的人,看着那些今天连一个座位都不愿意给我的人。
“各位亲朋好友,”我说,“今天是我小叔子周明订婚的好日子,我作为嫂子,本来应该高高兴兴地来祝福他。可惜,我没有被邀请,没有座位,甚至连一口水都没喝到。”
“但这没关系。因为今天这顿饭,我请了。算是我送给小叔子的订婚礼物。”
“我希望你们吃得开心,喝得尽兴。也希望你们记住,今天请你们吃饭的,是那个被你们嘲笑、看不起、连座位都没有的周家儿媳妇——林小念。”
说完,我牵起小禾的手,转身走了。
身后,没有声音。
没有掌声,没有议论声,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。
整个宴会厅,几百号人,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,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离开。
小禾牵着我的手,仰起头看着我,大眼睛里满是崇拜。
“妈,你好厉害。”他说。
我笑了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走,妈带你去吃好吃的。”我说。
“还吃肯德基吗?”
“不吃肯德基了,”我说,“妈带你去吃大餐。”
“什么大餐?”
“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小禾欢呼了一声,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,踩在落叶上,咔嚓咔嚓的,像一首欢快的歌。
我走在他身后,看着他小小的背影,看着他挥舞的小手,看着他踩过的每一片落叶,心里又酸又甜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无数次,我没有看,也没有接。
因为我知道,那些电话,不是来道歉的,是来借钱的。
02
那天的订婚宴,最后到底是谁结的账,我并不知道。
我把卡递给了酒店经理,经理去前台刷了卡,回来把卡还给我,说一共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块,已经结清了。我接过卡,点了点头,牵着小禾走了。
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,我的腿是软的,心跳得很快,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我深吸了几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可手还是在抖,抖得很厉害,小禾都感觉到了。
“妈,你怎么了?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大眼睛里满是担心。
“没事,”我蹲下来,捧着他的小脸,亲了一口,“妈就是有点冷。”
“那我把衣服给你穿。”他说着,真的开始脱他那件蓝色的小西装。
我连忙按住他的手,笑了:“不用不用,妈不冷了,妈穿了外套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他歪着脑袋看了看我身上的薄外套,确认我确实穿着衣服,才放心地点了点头,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块。
这不是一笔小数目。虽然我卡里确实有三百多万,但每一分钱都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,不是大风刮来的。今天这一下子就花出去二十多万,说不心疼是假的。
可是,比起这二十多万,我更心疼的是这五年。
五年了,我在周家活得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婆婆说什么我就做什么,小姑子说什么我就忍什么,小叔子说什么我就让什么。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,足够忍让,足够懂事,他们就会接纳我,把我当成一家人。
可现实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五十桌的订婚宴,没有我和我儿子的位置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不管我做得多好,在他们眼里,我永远是一个外人。一个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可以拿来用、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可以随时抛弃的外人。
“妈,我们去哪里吃大餐?”小禾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。
我看了看手机,下午两点多了,已经过了午饭时间,小禾肯德基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,肚子咕咕叫。
“我们去商场,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。”我说。
“我想吃披萨!”小禾兴奋地喊。
“好,那就吃披萨。”
我们去了附近的一个商场,找了一家披萨店,点了小禾最爱的海鲜披萨,还有鸡翅、薯条、沙拉和两杯果汁。小禾吃得很开心,嘴巴上沾满了番茄酱,像一只小花猫。
我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,心里慢慢平静下来。
窗外的天更阴了,云层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,看起来要下雨了。商场里的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,大部分是带孩子的家长,孩子们在游乐区里跑来跑去,笑声清脆得像风铃。
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,我拿出来一看,是周磊发来的消息,已经攒了二十多条了,我没点开看,直接划掉了。
然后是一个陌生号码,打了三次,我没接。
然后是婆婆的号码,打了五次,我也没接。
然后是小姑子周敏的号码,打了一次,我没接,她又发了一条语音消息,我没点开,直接删了。
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继续吃东西。
“妈,爸爸为什么还不来?”小禾嘴里塞着披萨,含混不清地问。
“爸爸有事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大人的事,小孩子不懂。”
“哦。”小禾应了一声,又低头吃他的披萨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小禾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。他太小了,还不懂什么叫偏心,什么叫轻视,什么叫不被接纳。他只知道,今天叔叔订婚,有很多好吃的,但他和妈妈没有座位,只能去外面吃肯德基。
他可能会记得这件事,也可能不会。但我一定会记得,因为这件事像一把刀,狠狠地扎在我心上,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吃完披萨,我带着小禾在商场里逛了逛,给他买了一件新外套,一条新裤子,还有一双新鞋子。换季了,他以前的衣服都小了,该买新的了。
小禾试鞋的时候,蹲在地上,把脚伸进新鞋里,站起来走了两步,回头看着我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妈,好看吗?”
“好看,”我说,“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他笑了,笑得特别开心,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,左看右看,满意得不得了。
付钱的时候,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姑娘,看着小禾,笑着说:“您儿子真可爱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几岁了?”
“五岁。”
“正是好玩的年纪。”她一边扫码一边说,“今天商场有活动,满一千减一百,您这些一共一千二百八十,减完是一千一百八十。”
我点了点头,刷了卡。
一千一百八十块,以前我可能会犹豫,会心疼,会在心里盘算这些钱够家里吃几天的饭。但现在,我不会了。
因为我想通了。
钱是赚来花的,不是攒着给别人用的。与其把钱攒在卡里,等着被别人算计,不如花在自己和儿子身上,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,开心一些。
出了商场,天已经快黑了,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射出一片片碎金似的光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,细细密密的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我撑开伞,牵着小禾的手,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?”司机问。
我想了想,说了沈若溪家的地址。
若溪是我大学同学,也是我最好的朋友,在这个城市里,除了她,我找不到第二个可以投靠的人。
车子在雨夜里穿行,窗外的霓虹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,红的绿的蓝的,交织成一幅流动的油画。小禾靠在我身上,玩着那个塑料小汽车,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,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。
我把他搂进怀里,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周磊打来的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小念,你在哪?”他的声音很急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慌乱。
“在车上。”我说。
“你回来好不好?家里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妈……我妈晕倒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医生说可能是高血压引起的,要住院。小念,你能不能回来?我手里没钱,住院要交押金,你能不能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
他没钱,他需要我的钱。
“周磊,”我说,“你妈晕倒,是因为今天的事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……她气着了,”周磊的声音很低,“她说你在宴会上让她丢人了,亲戚们都在笑话她,她受不了这个刺激。”
我闭上眼睛,靠在座椅上,感觉头很疼。
“周磊,你觉得是我让你妈丢人了?”
“不是不是,我不是这个意思,”他连忙解释,“小念,我知道今天的事是妈不对,是明子不对,是他们没有安排好座位,让你受委屈了。可是现在妈生病了,你能不能先回来,先把住院的钱交了,其他的事以后再说?”
以后再说。
又是以后再说。
这句话我听了五年了。每一次,受了委屈,他都说“以后再说”;每一次,被欺负了,他都说“以后再说”;每一次,我需要他站出来为我说话的时候,他都说“以后再说”。
以后是什么时候?是一个永远都不会到来的明天吗?
“周磊,”我说,“你知道今天在宴会上,你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吗?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她说我小气,不懂事,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,怎么做你们周家的儿媳妇。她说亲戚们都在说我,说我摆臭脸,说我闹脾气,说我不配进你们周家的门。”
“小念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我打断了他,“周磊,这五年,我受了多少委屈,你比任何人都清楚。你妈嫌我穷,你妹嫌我土,你弟嫌我碍眼。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,从来没有。可你呢?你从来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,从来没有。每次出了事,你只会让我忍,让我让,让我别计较。”
“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说那些话吗?不是因为我想报复,不是因为我想让他们难堪,而是因为我忍够了。五年的委屈,五年的忍让,五年的小心翼翼,在今天,在五十桌的宴会上,在连一个座位都没有的那一刻,彻底爆发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周磊压抑的哭声,很低,很闷,像一头受了伤却不敢叫出声的野兽。
“小念,对不起,”他说,声音哽咽,“我知道我做得不好,我知道我让你受委屈了。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那是我妈,我能怎么办?我跟她吵?跟她闹?断绝关系?小念,我做不到。”
“我知道你做不到,”我说,“所以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去做。”
“那你想要我怎么做?”
“我什么都不想要了,”我说,“周磊,我们离婚吧。”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,安静得像是断了线。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,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小念,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离婚,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。”
“那小禾呢?小禾怎么办?”
“小禾跟我。”
“不行,”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,“小禾是我们周家的孩子,你不能带走他。”
“周磊,”我说,“你今天连一个座位都没给他,你现在跟我说他是周家的孩子?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“小念,”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很低很低,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好不好?我保证,以后我会站在你这边,我会保护你,不会让你再受委屈。你再相信我一次,好不好?”
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,看着雨滴在车窗上画出的蜿蜒痕迹,看着身边熟睡的小禾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喘不上气。
“周磊,”我说,“我相信过你很多次了。每一次,你都说会改,会站在我这边。可每一次,遇到事情的时候,你还是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让你妈满意,让我受委屈。”
“这一次不一样,”他急了,“小念,我发誓,这次真的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我问,“你妈今天晕倒了,你让我回去交住院押金。我回去以后呢?你妈会怎么对我?她会觉得我认输了,觉得我离不开你们周家,觉得我还是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林小念。然后呢?然后一切照旧,你继续沉默,我继续忍让,小禾继续没有座位。”
“不会的,小念,不会的……”
“会的,”我说,“因为这是你家的规矩。嫁进你们周家的女人,就该低眉顺眼,就该忍气吞声,就该把所有的委屈往肚子里咽。你妈是这样过来的,你奶奶是这样过来的,所以我也应该这样过来。”
“可是我不想这样过来了。”
“小念……”
“周磊,我不跟你吵,也不跟你闹。离婚的事,你好好想想。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我挂了电话,把手机关了机。
出租车在雨夜里行驶,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,发出单调的摩擦声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大概看到了我脸上的泪痕,没有说话,默默地调高了车里的暖气。
小禾靠在我身上,睡得很沉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而安稳。我低头看着他,伸手帮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,他动了一下,把小脸往我怀里拱了拱,继续睡。
“姑娘,”司机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带着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沉稳,“不管遇到什么事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谢谢您。”我说。
“不客气,”司机说,“我闺女也跟你差不多大,一个人在外地打拼,不容易。每次她打电话回来说受了委屈,我心里都疼得不行。你爸妈要是知道你今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,肯定也心疼。”
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这次没忍住。
是的,我爸妈要是知道了,肯定心疼死了。
他们省吃俭用一辈子,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,不是让我在婆家受委屈的。他们希望我过得好,希望我幸福,希望我能找到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,过一辈子。
可是我没有做到。
我嫁错了人,选错了路,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连座位都没有的笑话。
车子到了沈若溪家楼下,我付了钱,抱着熟睡的小禾下了车。雨小了一些,但还是细细密密地下着,我撑着伞,抱着小禾,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。
小禾虽然才五岁,但已经不轻了,三十多斤,抱在怀里沉甸甸的。我爬了三层楼,胳膊酸得不行,但我不敢放下他,怕他醒了会哭。
到了门口,我用脚轻轻踢了踢门。
门很快就开了,沈若溪穿着睡衣站在门口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贴着面膜。看到我和小禾的样子,她愣住了。
“小念,你怎么了?”她一把接过小禾,抱进屋里,放在沙发上,然后转身看着我,“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?出什么事了?”
我站在门口,浑身湿漉漉的,头发贴在脸上,衣服上全是雨水。我看着若溪那张写满了担心的脸,突然觉得很累,很累很累,累到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“若溪,”我说,“我要离婚。”
沈若溪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,然后走过来,把我拉进屋里,关上门,把我按在沙发上坐下,给我倒了一杯热水。
“说吧,”她在我旁边坐下,握住我的手,“从头说。”
我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,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,憔悴、疲惫、狼狈,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,拼命地张着嘴,却喘不上气。
“今天是小叔子的订婚宴,”我说,“五十桌,没有我和小禾的位置。”
沈若溪的手猛地收紧了,握得我的手生疼。
“然后呢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压抑着什么。
“然后我带着小禾去吃了肯德基,花了五十八块钱。吃完以后,周磊打电话来说没人结账,让我回去想办法。”
“所以你就回去帮他们结了?”
“结了,二十三万八千六。”
沈若溪倒吸了一口凉气,面膜从脸上滑下来,掉在地上,她都没顾上捡。
“林小念,你是不是疯了?你帮他们结账?他们连个座位都没给你,你还帮他们结账?”
“我不是帮他们结账,”我说,“我是帮我自己结账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若溪,你不懂,”我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滚烫的水从喉咙滑下去,烫得我直皱眉,“今天那一顿饭,是我跟周家的告别宴。二十三万八千六,买断了我五年的委屈,买断了他们以后对我所有的要求。从今以后,我不欠周家任何东西了。”
沈若溪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,有心痛,有愤怒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敬佩。
“小念,”她说,“你真的变了。”
“是吗?”我苦笑了一下,“也许吧。人总是要变的,不然怎么活下去?”
那天晚上,若溪帮我收拾了客房,把小禾安顿好,然后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里,聊到很晚。
我告诉她我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,从刚嫁进周家时的战战兢兢,到后来的小心翼翼,到现在的彻底死心。我告诉她婆婆的刁难、小姑子的冷嘲热讽、小叔子的得寸进尺,还有周磊的沉默和懦弱。
若溪听着,眼泪掉了一次又一次,骂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骂累了,靠在沙发上,眼睛红肿地看着天花板。
“小念,”她说,“你真的决定离婚了?”
“决定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小禾怎么办?你真的要带走他?”
“他是我的孩子,”我说,“我不能没有他。”
“可是周家不会同意的,”若溪坐起来,看着我,“小禾是他们家的长孙,你婆婆不会让你带走的。”
“那就打官司,”我说,“我有钱,我可以请最好的律师。而且,小禾才五岁,法院判的话,大概率会判给母亲。”
若溪看着我,突然笑了。
“林小念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?你现在说话的样子,跟你刚毕业那会儿一模一样。那时候你说你要在上海扎根,要买房子,要过上好日子。所有人都觉得你在做梦,可你真的做到了。现在你说你要离婚,要带走小禾,我也相信你能做到。”
我也笑了,笑得很淡。
“若溪,谢谢你。”我说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收留我。”
“傻瓜,”她握住我的手,“我们之间还用说谢吗?”
窗外的雨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银色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我躺在客房的床上,看着天花板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小禾睡在我旁边,小脸埋在枕头里,睡得很香,偶尔翻个身,小腿蹬一下被子,我帮他盖好,他又蹬开,反反复复的。
我索性不盖了,把被子叠好放在一边,给他盖了一件我的外套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,关着机,黑屏,像一个沉默的石头。
我看着它,心里很矛盾。想开机看看有没有消息,又怕看到那些让人心烦的内容。想就这样关机睡过去,又担心周磊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。
最后我还是开了机。
未接来电五十多个,未读消息上百条。我一条一条地看过去,大部分是周磊发的,有道歉的,有解释的,有恳求的,有威胁的,什么都有。
“小念,我知道错了,你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“小念,小禾不能没有爸爸,你不能这么狠心。”
“小念,我妈住院了,你能来看看她吗?她嘴上不说,但我知道她想见你。”
“小念,你要是敢跟我离婚,我就跟你争小禾的抚养权。”
最后一条消息,是他一个小时前发的:“小念,你在哪?我来找你。”
我没有回复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周磊的脸,那张写满了懦弱和无奈的脸。
我曾经爱过这个男人,很爱很爱。爱到愿意为他放弃更好的工作机会,爱到愿意跟他回这个三线城市,爱到愿意忍受他一家人的刁难和轻视。
可现在,那份爱已经耗尽了。
不是被他妈耗尽的,不是被他妹耗尽的,不是被他弟耗尽的,是被他自己耗尽的。
是他一次次的沉默,一次次的退缩,一次次的“以后再说”,把我对他的爱一点点地磨光了。
就像一块石头,被水不断地冲刷,再坚硬的石头,也会被磨圆,磨小,最后变成一粒沙子,被风吹走,什么都不剩。
03
第二天一早,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。
沈若溪去开的门,我听到门口传来争吵声,声音越来越大,夹杂着周磊和周明的声音。
我从床上起来,换了衣服,走出房间。
周磊和周明站在门口,两个人都是眼睛红肿、胡子拉碴的样子,看起来一晚上没睡。周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,领口敞开着,露出一截锁骨;周明穿着昨天那件西装,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领带也不知道丢哪了。
“小念,”周磊看到我,快步走过来,伸手想拉我,“你听我说……”
我退后一步,避开了他的手。
“你说。”我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,看着他。
周磊看着我,嘴唇哆嗦了几下,眼眶红了。
“小念,我求你了,回家好不好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妈住院了,医生说血压太高,随时可能有危险。她想见你,她想跟你道歉,她想让你回去。”
“她想见我?”我看着他,心里没有波澜,“还是她想见我的钱?”
周磊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小念,你怎么能这么说?她是我妈,她生病了,她想见你,这是真心的。”
“周磊,”我说,“你妈想见我是真心的,那她昨天不给我和小禾留座位,也是真心的。这两件事都是真的,不矛盾。”
周磊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周明在旁边站不住了,冲过来,指着我喊:“林小念,你够了啊!我妈都住院了你还在这说风凉话?你到底有没有良心?”
我看着周明,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愤怒和不甘的脸,笑了。
“周明,你订婚宴的钱,是我付的,二十三万八千六。这笔钱,你打算什么时候还?”
周明愣住了,脸上的愤怒一下子变成了心虚,嘴唇哆嗦了几下,声音小了很多:“我……我会还的,等我攒够了钱……”
“你一个月工资四千,你老婆没工作,你们还有房贷要还,你拿什么还?拿你妈的退休金?还是拿你姐的私房钱?”
周明被我说得哑口无言,脸涨得通红,像一只煮熟的螃蟹。
“林小念,你别太过分了,”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,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笃笃笃的声音,“我哥好声好气地来请你回去,你不领情也就算了,还在这羞辱人。你以为你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啊?”
我看着周敏,看着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,看着她耳朵上那对亮闪闪的耳环,看着她手腕上那个名牌手镯,笑了。
“敏敏,你耳朵上那对耳环,是上个月在国金中心买的吧?一万两千八,对吧?”
周敏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手腕上那个手镯,是去年在香港买的吧?三万六千块,对吧?”
周敏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,像是怕我看到似的。
“你身上这件大衣,是今年新款吧?我在杂志上看到过,两万二,对吧?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周敏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因为我每次看到你买新东西,我都会记下来,”我说,“不是因为我嫉妒你,而是因为我在想,你哪来的这么多钱?你一个月工资五千,你老公一个月工资六千,你们还要还房贷、养孩子,你们的钱从哪里来?”
周敏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青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”我继续说,“你花的钱,有一部分是婆婆给的,有一部分是你哥给的,还有一部分,是你从周磊那里借的,从来没还过。”
周磊在旁边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“周磊借给你多少钱,你知道吗?”我看着周敏,“我帮你算算。你结婚的时候,他借了你五万;你生孩子的时候,他借了你三万;你开店的时候,他借了你十万;你买房子的时候,他借了你十五万。总共三十三万,一分没还。”
周敏的脸彻底白了,站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。
“这些钱,是周磊的,也是我的。因为我们结婚了,他的钱就是我的钱。你用我的钱买耳环、买手镯、买大衣,然后转过头来嫌我土、嫌我没文化、嫌我配不上你们周家。周敏,你说这话的时候,不觉得亏心吗?”
走廊里安静极了,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电梯运行的声音。
周明站在旁边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想看周敏的笑话,又怕火烧到自己身上。
周磊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不敢看任何人。
周敏站在那里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行了,”我叹了口气,“你们回去吧。离婚的事,我会让律师跟你们谈。小禾的抚养权,我要定了。你们要是想争,那就法庭上见。”
“小念……”周磊抬起头,眼眶红得像兔子,“你不能这样,小禾不能没有爸爸。”
“小禾不会没有爸爸,”我说,“他只是没有你这个爸爸。因为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爸爸。”
周磊的脸一下子扭曲了,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。
“你从来没有陪小禾去过一次游乐场,从来没有给他讲过一次睡前故事,从来没有参加过他的一次家长会。你每天早出晚归,回到家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,小禾叫你你都懒得应。你以为给他一口饭吃、给他一个地方住,就是当爸爸了?周磊,你不配。”
周磊的身体晃了晃,靠在墙上,双手捂住了脸。
“林小念,”周明在旁边喊,“你别太过分了!我哥对你够好的了,你还想怎么样?”
“对我够好?”我转过身看着他,“周明,你告诉我,你哥对我哪里好了?是他妈骂我的时候他帮我说话了?还是你妹欺负我的时候他替我出头了?还是你算计我的钱的时候他拦着你了?”
周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都没有,”我说,“他什么都没做。他就像一根木头,站在那里,看着我被你们一家人欺负,看着我被你们羞辱,看着我的钱被你们一点一点地算计。他什么都看到了,但他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因为他是你们周家的人,而我,只是一个外人。”
走廊里又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窒息。
沈若溪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,但她的眼睛红红的,看得出来忍得很辛苦。她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,握住我的手,用力地握了一下。
“周磊,”沈若溪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认识小念十五年,她是什么样的人,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她善良、坚强、独立、能干,她值得一个更好的人。可惜,那个人不是你。”
周磊抬起头,看着沈若溪,眼神里有愤怒,有委屈,也有一种深深的绝望。
“你走吧,”沈若溪说,“小念不想见你。离婚的事,你们找律师谈。小禾的事,你们也找律师谈。在这之前,你不要再来打扰她了。”
周磊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,摇摇晃晃的,不知道该怎么重新扎下根去。
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沈若溪,最后把目光落在周明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哥!”周明急了,“我们就这么走了?那妈怎么办?”
“妈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周磊说着,转身走了。
周明看了看周磊的背影,又看了看我,咬了咬牙,跟了上去。
周敏还站在那里,像被钉在了地板上,一动不动。她的眼泪还在流,妆容都花了,眼线晕开了,像两道黑色的泪痕。
“敏敏,”我说,“你也走吧。回去好好过日子,别再把心思花在算计别人身上了。你老公人不错,对你也好,你别辜负了他。”
周敏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,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走廊里终于安静了。
沈若溪关上门,转过身看着我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小念,”她走过来,抱住我,“你太不容易了。”
我靠在她肩膀上,眼泪也流了下来。
“若溪,”我说,“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
“你没有做错,”她松开我,捧着我满是泪水的脸,认真地看着我,“你一点都没有做错。你只是终于做回了自己。”
我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那天下午,我给爸妈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是我妈接的,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大概是刚干完活。我爸在旁边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大,是一个抗战剧,枪炮声轰轰隆隆的。
“妈,”我说,“我跟周磊要离婚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妈?”
“听到了,”我妈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她,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了就离,”我妈说,“妈支持你。”
我爸在旁边听到了,电视声音突然小了,他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过来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坚定:“闺女,别怕,有爸在呢。离了婚就回来,爸养你。”
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这次是哭得最厉害的一次。
“爸,妈,对不起,让你们操心了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,”我妈的声音也有些哽咽,“你是我闺女,我不操心你操心谁?小念,不管发生什么事,爸妈都站在你这边。你想离就离,想回就回,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行了,别哭了,”我妈说,“哭多了对眼睛不好。你把小禾带好,别让他受委屈。其他的事,慢慢来,不急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抱着沈若溪的抱枕,哭了很久。
不是委屈的哭,是释然的哭。
因为我知道,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身后还有我爸妈,还有若溪,还有那些真正爱我、关心我的人。
我不是一个人。
04
接下来的日子,我开始着手处理离婚的事。
我找了一个律师,姓顾,三十多岁,女的,看起来很干练,说话做事都很利索。她在律所接待室见了我,看了我带来的材料,点了点头。
“林女士,您的情况我了解了,”顾律师合上文件夹,看着我,“离婚的话,主要是三个问题:财产分割、孩子抚养权、还有您帮周家垫付的那笔钱。”
“那笔钱我不要了,”我说,“就当是我买断这五年委屈的代价。”
顾律师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那财产方面呢?您和周磊的共同财产有哪些?”
我想了想:“一套房子,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,首付是我出的,贷款是我们在还。一辆车,写的是他的名字,但钱是我出的。还有一些存款,大部分在我名下。”
顾律师点了点头:“这些都好办。最麻烦的是孩子的抚养权。”
“我知道,”我说,“所以我要请最好的律师,花多少钱都行。”
顾律师笑了:“林女士,您放心,我会尽全力帮您争取。小禾才五岁,按照法律规定,这个年龄段的孩子,如果没有特殊情况,一般会判给母亲。而且您有稳定的收入来源,有独立的住所,有良好的生活环境,这些都对您有利。”
“那周磊呢?如果他跟我争抚养权,他有机会吗?”
“如果他坚持要争,法院会综合考虑双方的条件。但根据您描述的情况,周磊的收入不如您高,而且他在家庭中的参与度很低,很少陪伴孩子,这些都不利于他争取抚养权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。
从律所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深秋的白天短,五点多钟就暮色四合,街上的路灯都亮了起来。我站在律所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,甜丝丝的,沁人心脾。
手机响了,是顾律师打来的,我刚从她办公室出来,不知道她为什么又打。
“林女士,”她的声音有些急,“我刚才查了一下,发现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周磊名下有一套房产,是去年买的,在苏州,写的是他的名字。您知道这件事吗?”
我愣住了。
苏州的房产?周磊在苏州买了房?我怎么不知道?
“顾律师,您确定吗?”
“确定,我查了不动产登记信息,确实有一套,去年十月买的,总价一百八十万,贷款一百二十万,首付六十万。购房合同上写的是周磊的名字,没有您的。”
去年十月。
去年十月,我们还在还房贷,还在为小禾的学费发愁,还在算计着每个月能存下多少钱。
而周磊,在苏州买了一套房子,首付六十万。
六十万,他从哪里弄来的六十万?
我的脑子一片混乱,像是有人在我的脑海里倒了一桶浆糊,所有的思绪都搅在了一起,理不清,扯不断。
“顾律师,”我说,“您能查到那六十万首付的来源吗?”
“我可以试试,”顾律师说,“但这需要时间,而且有些信息可能需要法院出具调查令才能查到。”
“那就查,”我说,“花多少钱都行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周磊在苏州买了房,瞒着我。
六十万的首付,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。
他想干什么?在外面养了人?还是准备跟我离婚以后有个退路?
不,不对。
如果他早就打算跟我离婚,他不可能一直忍到现在。他不是那种人,他没有那个胆量。
那这六十万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
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。
周敏。
周敏从他那里借了三十三万,一分没还。
那三十三万,去哪了?
我拿起手机,拨了周敏的电话。
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我又拨,还是没人接。
第三次拨的时候,她接了,声音很小,像是怕被人听到。
“嫂子?”她叫我嫂子,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叫我林小念。
“敏敏,”我说,“我问你一件事,你老实回答我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从周磊那里借的三十三万,去哪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,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挂了。
“敏敏?”
“嫂子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,”我说,“敏敏,我现在在办离婚,所有的事情都会查得一清二楚。你要是现在告诉我,我可以不追究。你要是等我查出来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又沉默了十几秒,然后周敏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哭腔。
“嫂子,那钱……那钱给了我妈。”
“给了你妈?干什么用?”
“给……给明子买房了。”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人敲了一闷棍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明子在苏州买了套房,首付不够,我妈让我从我哥那里借钱。我借了三十三万,全给了我妈,我妈又给了明子。嫂子,我知道这件事做得不对,可是我妈说……我妈说这是我们家的事,不能让你知道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,抖得很厉害,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。
“敏敏,”我说,“周磊知道这件事吗?他知道那三十三万是给明子买房了吗?”
“他……他不知道,”周敏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妈说不能告诉他,怕他不答应。所以那三十三万,我是以开店的名义借的,我哥一直以为我是真的开店用的。”
我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敏敏,那周磊在苏州买的那套房子,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?”
“什么房子?”周敏的声音很困惑,“我哥在苏州买了房?我不知道啊。”
她不知道。
周磊在苏州买的那套房,连他妈、他妹都不知道。
那他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六十万?他想干什么?
“嫂子,我哥真的在苏州买了房?”周敏追问。
“敏敏,这件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,”我说,“等我查清楚了再告诉你。”
“嫂子,你……你不会告我吧?”
“暂时不会,”我说,“但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,该还的钱,早晚要还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路边,感觉天旋地转。
所有的事情都搅在了一起,像一团乱麻,找不到头绪。
周磊在苏州买了房,六十万首付,来源不明。
周明在苏州也买了房,首付里有一部分是周敏从周磊那里骗来的三十三万。
婆婆知道这件事,是她让周敏去骗周磊的钱。
而周磊,被自己的母亲和妹妹骗了三十三万,还毫不知情。
现在,他又瞒着我在苏州买了房,不知道钱从哪里来的。
这个家,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?
我打车去了医院。
婆婆住院的地方,是市第一人民医院,心内科,住院部八楼。
我到的时候,已经晚上七点多了。走廊里的灯亮着,白惨惨的日光灯,照得整个走廊像一间巨大的手术室。护士站的护士们在聊天,声音不大,但很热闹,在讨论晚上吃什么。
我找到婆婆的病房,808号,双人间。门开着,里面有两张床,一张空着,一张躺着婆婆。
她瘦了很多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,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。她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,手背上扎着针,连着输液管,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去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婆婆的眼睛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了。
看到我,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您,”我说,“身体好些了吗?”
婆婆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,有惊讶,有警惕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。
“好多了,”她说,“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沉默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
“小念,”婆婆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那天的事……是妈不对。”
我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妈不该不给你和小禾留座位,”她说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枕头上,“妈糊涂了,觉得你是外人,觉得你不配坐我们周家的席。可是妈错了,你不是外人,你是周家的儿媳妇,是小禾的妈妈,是我们家的人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泪,心里没有波澜。
如果是以前,看到她哭,我可能会心软,会原谅她,会告诉自己她不是故意的,她只是太偏心了。
可现在,我不会了。
因为我知道,她的眼泪不是为我流的,是为她自己流的。她哭的不是我受了委屈,而是她失去了一个可以随意欺负的人。
“妈,”我说,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听您道歉的。我是来问您一件事。”
婆婆愣了一下,擦了擦眼泪:“什么事?”
“周磊在苏州买了一套房子,您知道吗?”
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,嘴唇哆嗦了几下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说什么?磊子在苏州买了房?”
她不知道。
她真的不知道。
“您不知道?”我追问。
“我不知道,”婆婆摇了摇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磊子从来没跟我说过。他……他哪来的钱?他一个月才挣多少钱?他怎么买得起苏州的房子?”
“首付六十万,”我说,“贷款一百二十万。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字,去年十月买的。”
婆婆的脸从白变灰,嘴唇不停地哆嗦,像秋天的落叶。
“六十万……六十万……”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,眼神涣散,像在算一笔永远算不清的账。
“妈,您真的不知道这件事?”我又问了一遍。
“不知道,”婆婆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磊子他……他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写满了震惊和困惑的脸,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。
这个女人,偏心了一辈子,算计了一辈子,到头来,连自己的儿子在做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,以为这个家所有的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。可实际上,她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掌控不了。
“妈,您好好休息吧,”我站起来,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小念,”婆婆叫住我,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……你不会跟磊子离婚吧?”
我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妈,这件事不是我说了算的,”我说,“是周磊自己决定的。他这五年做了什么,没做什么,他心里清楚。”
婆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伸出手,想拉住我,但够不到。
“小念,妈求你了,你再给磊子一次机会,他是爱你的,他只是……只是太听我的话了。”
“妈,”我说,“您知道吗?有时候,太听妈妈的话,比不爱更伤人。”
说完,我转身走了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护士站里的护士们还在聊天,看到我出来,看了我一眼,又继续聊她们的了。
电梯来了,我走进去,按了一楼的按钮。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,我看到婆婆病房的门还开着,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,很低,很闷,像一头受伤的兽。
出了医院大门,夜风迎面扑来,凉飕飕的,吹得我打了个哆嗦。我站在台阶上,抬头看了看天空,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像一个冰冷的银盘。
手机响了,是顾律师打来的。
“林女士,我查到那六十万首付的来源了。”
“从哪里来的?”
“是从一个叫林小念的账户转过去的。”
我愣住了,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。
“您说什么?从我的账户?”
“对,”顾律师说,“去年九月,您的账户有一笔六十万的转账,转到了一个叫周磊的账户。收款账户就是周磊,汇款账户是您的。您不知道这件事吗?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,脑子一片空白。
六十万,从我的账户转到了周磊的账户。
可是我从来没有转过这笔钱。
我从来没有给周磊转过六十万。
我甚至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。
“顾律师,”我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您确定没有搞错?我从来没有转过这笔钱,我甚至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林女士,银行记录不会骗人,”顾律师的声音很严肃,“这笔钱确实是去年九月从您的账户转出的,收款人是周磊,备注写的是‘购房款’。如果您不知道这件事,那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有人盗用了您的账户信息,或者……有人伪造了您的签名。”
盗用账户信息?伪造签名?
谁会做这种事?
谁会知道我的账户密码?谁会拿到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?
只有一个名字浮现在我脑海里。
周磊。
只有他。
他是我丈夫,他知道我的所有信息。我的身份证放在家里抽屉里,我的银行卡放在钱包里,我的手机密码他知道,我的支付密码他也知道。
如果他真的想转走我的钱,他做得到。
可是,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为什么要瞒着我?他为什么要用我的钱,在苏州买一套写着他名字的房子?
他想干什么?
准备跟我离婚以后,把那套房子据为己有?
还是,那套房子根本就不是给他自己买的,是给别人买的?
给别人买的。
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我脑子里的迷雾。
那套房子,会不会是给周明买的?
周明也在苏州买了房,首付不够,婆婆让周敏从周磊那里骗了三十三万。
如果那三十三万不够呢?如果婆婆还让周磊从别的地方弄钱呢?
比如,从我的账户里。
可是周磊知道那是我的钱,他不敢动,所以他瞒着我,偷偷地转走了六十万,用我的钱,在苏州买了一套房子。
那套房子,名义上是周磊的,实际上,是给周明的。
因为周明已经有一套房了,再买第二套,贷款会很难批,税费也会很高。所以用周磊的名字买,等以后再过户给周明。
这个计划,婆婆一定知道,周明一定知道,周敏可能也知道。
只有我,和周磊自己,可能都不知道。
不对,周磊知道,因为钱是从他的账户转出去的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,只是瞒着我一个人。
我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,双手捂着脸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坍塌。
这五年的婚姻,我以为最大的问题是婆婆偏心,是小姑子刻薄,是小叔子算计。可现在我才知道,最大的问题,是周磊。
是他瞒着我在苏州买了房,是他偷偷转走了我的六十万,是他用我的钱去补贴他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家。
而我还傻傻地以为,他是爱我的,他只是太听妈妈的话了。
他不是太听妈妈的话,他是根本就没把我当成自己人。
在他心里,我从来就不是他的妻子,只是一个提款机,一个免费保姆,一个可以随时利用、随时抛弃的外人。
05
那天晚上,我在医院门口坐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,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久到保安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。
我摇了摇头,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摔倒,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站稳。
手机还在手里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是顾律师发来的消息:“林女士,您还好吗?要不要我帮您报警?”
我回了一条:“不用,我自己处理。”
打了车,回到沈若溪家。客厅的灯还亮着,若溪坐在沙发上等我,看到我回来,站起来,走过来,拉着我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小念,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?”她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,给我倒了一杯热水,“查到什么了?”
我把手机里的银行记录给她看。
若溪看着那行转账记录,眼睛越瞪越大,嘴巴越张越大,最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定在那里。
“六十万?”她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周磊从你卡里转走了六十万?你都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,”我说,“我从来没有转过这笔钱,也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。”
“那……那这钱去哪了?”
“在苏州,买了一套房子,写的是周磊的名字。”
若溪倒吸了一口凉气,靠在沙发上,捂住了胸口。
“林小念,你老公……你老公他……”
“他什么?”我苦笑了一下,“他偷了我的钱,买了房子,瞒了我一年。若溪,你说,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?”
若溪看着我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不是傻子,”她说,“你是太相信他了。”
“是啊,”我说,“我相信了他五年,相信他会改,相信他会站在我这边,相信他爱我。可结果呢?他连我的钱都偷。”
若溪抱住我,哭得很伤心,比我哭得还伤心。
“小念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报警,”我说,“他盗用我的账户信息,伪造我的签名,转走了我的钱。这是犯罪,我要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若溪松开我,看着我的眼睛,表情很复杂。
“小念,你真的想好了?他是小禾的爸爸,你要是报警,他就得坐牢。小禾以后怎么办?”
我看着若溪,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担心的脸,心里很疼。
“若溪,”我说,“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?不是那六十万,不是那套房子,不是他瞒着我。最难过的是,我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。我以为他懦弱、没主见、太听他妈妈的话,可他不是。他很有主见,他很有想法,他很有胆量。他敢偷我的钱,敢瞒着我买房,敢用我的钱去补贴他的家人。他有胆量做这些事,却没有胆量告诉我。”
“他不是懦弱,”我说,“他是虚伪。”
若溪沉默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窗外的天快亮了,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,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起来。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,刷刷刷的,单调而有节奏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,心里突然很平静。
所有的事情都清楚了,所有的谜题都解开了。
婆婆的偏心、小姑子的刻薄、小叔子的算计、周磊的沉默,所有的一切,都指向同一个真相——在这个家里,我从来就不是自己人。
我是一个外人,一个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可以拿来用、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可以随时抛弃的外人。
现在,我的利用价值已经被榨干了。
三十万陪嫁,被他们算计了无数次,最后我用二十三万八千六买断了五年的委屈。
六十万存款,被周磊偷偷转走,在苏州买了房子。
前前后后,他们从我这拿走了将近一百万。
一百万,够我爸妈在老家盖一栋小洋楼,够小禾读到大学毕业,够我自己开一家小店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
可现在,这些钱,都填进了周家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。
手机响了,是周磊打来的。
我接了。
“小念,”他的声音很沙哑,像是哭过,“你在哪?我想见你。”
“周磊,”我说,“苏州那套房子,是你用我的钱买的,对吧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,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挂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银行有记录,”我说,“六十万,去年九月,从我的账户转到你的账户。备注写的是‘购房款’。周磊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又是沉默。
“小念,我……我可以解释。”
“你解释。”
“那六十万……是我妈让我转的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她说家里急用钱,让我从你卡里先挪一下,等明子那边周转过来了就还。我不敢跟你说,怕你生气,所以就……就偷偷转了。”
“你妈让你转你就转?”我的声音大了起来,“周磊,那是我的钱,不是你的钱,不是你妈的钱。你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转走?”
“我……我知道错了,小念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我本来想告诉你的,可是……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后来我妈说那钱先给明子买房用了,一时半会还不上,我就更不敢说了。我怕你知道了会生气,会跟我离婚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瞒着我?瞒了一年?”
“小念……”
“周磊,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你听好了。那六十万,加上之前订婚宴的二十三万八千六,一共是八十三万八千六。这笔钱,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,你一分不少地还给我。一个月之后,如果我没收到钱,我就报警。到时候,你不光要还钱,还要坐牢。”
“小念,你不能这样,我是小禾的爸爸……”
“小禾的爸爸?”我笑了,笑得很苦,“周磊,你配当小禾的爸爸吗?你连给他一个座位的勇气都没有,你配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周磊的哭声,压抑的、痛苦的、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哭声。
“小念,我求你了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会还钱的,我一定还,你给我一点时间……”
“一个月,”我说,“一天都不能多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若溪走过来,轻轻地抱住了我。
“小念,”她说,“你真的要报警吗?”
“我不知道,”我说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可是你说了一个月……”
“那是给他的最后期限,”我说,“也是给我自己的最后期限。一个月以后,不管他还不还钱,我都会有一个决定。”
若溪没有再问,只是静静地抱着我。
窗外的天亮了,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,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市的上空,洒在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上,洒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车流上,洒在这个永远不会停止运转的城市上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可我的生活,还停留在昨天。
那天上午,我带小禾去了游乐场。
他玩得很开心,坐了旋转木马,开了碰碰车,还坐了一次小火车。他坐在火车上,举着双手,喊着“呜呜呜”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,看着他,心里又酸又软。
这个孩子,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都要保护好他,不能让他受到伤害。
“妈妈,妈妈,”小禾从火车上跳下来,跑过来,扑进我怀里,“好好玩!我们再坐一次好不好?”
“好,”我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再坐一次。”
“耶!”他欢呼了一声,又跑回去排队了。
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,看着他蹦蹦跳跳的样子,看着他跟前面一个小朋友说话时认真的表情,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一条微信消息。
我拿起来一看,是顾律师发来的:“林女士,我帮您约了明天上午十点去法院立案,您有时间吗?”
我打了几个字:“有,明天见。”
发完消息,我把手机放进口袋,站起来,走到小禾身边,牵起他的手。
“走吧,小禾,妈妈陪你坐火车。”
“好!”他高兴地拉着我,跑向那列小火车。
火车启动了,呜呜呜地叫着,在轨道上慢慢行驶。小禾坐在我旁边,小手紧紧地抓着扶手,眼睛盯着前方,嘴里喊着“呜呜呜”,兴奋得不得了。
风吹过来,吹起我的头发,也吹起了小禾的衣角。阳光洒在我们身上,暖暖的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轨道旁边的草地上,像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人。
我看着那个影子,心里突然很平静。
不管未来怎样,不管会发生什么,我都不怕了。
因为我不是一个人。
我有小禾,有小禾的爱,有我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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